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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义德:人天不尽师生情

欧乐情感 2026-01-19
导读【梁义德专栏】人天不尽师生情原创作者|梁义德(退休教师,原剑阁县教研室中学语文教研员)公元2026年1月5日凌晨,雍思政老师永远闭上了他那双明亮而睿智的眼睛。1月7日上午9时,我在广元殡仪馆看到一直教导我,关心我的老师静静地躺在玻璃棺中,分外安详。哀乐声中,雍老师生前影像,又一一浮现于脑际。据说,长歌当哭,当在痛定之后,过分激烈的情感,是为文之忌。这几天时间太短了,沉淀不够。可每坐书桌前,却什么事也做不成,雍老师总似乎在窗前盯着我,好似在问:“你还是给我写点什么吧。”也许,在他众多弟子之中,我最

【梁义德专栏】

人天不尽师生情

原创作者|梁义德(退休教师,原剑阁县教研室中学语文教研员)

公元202615日凌晨,雍思政老师永远闭上了他那双明亮而睿智的眼睛。

1月7日上午9时,我在广元殡仪馆看到一直教导我,关心我的老师静静地躺在玻璃棺中,分外安详。

哀乐声中,雍老师生前影像,又一一浮现于脑际。据说,长歌当哭,当在痛定之后,过分激烈的情感,是为文之忌。这几天时间太短了,沉淀不够。可每坐书桌前,却什么事也做不成,雍老师总似乎在窗前盯着我,好似在问:“你还是给我写点什么吧。”

也许,在他众多弟子之中,我最适合也最应该为他写点文字。

1972年秋,在白龙中学的古槐荫下,一个穿着洗得发了白的工人装的青年教师,挟着一抱大大小小的书,走进了我们高七四级四班那间由实验室改成的教室,放下书,向我们鞠了一躬,转身在黑板上用欧体行楷写下了雍思政三个刚劲的字,然后说:“我今后带大家学习语文”。

不久,就听他讲鲁迅的《药》。从山沟里走出来,第一次知道有一个烈士叫秋瑾,也知道了绍兴城中有一个悲壮的“轩亭口”。而鲁迅笔下的“夏瑜”就是暗指秋瑾。雍老师从华家茶馆里挣扎于生存线上的善良小民,到驼背五少爷等无聊茶客、出卖亲人的“夏三爷”、卖人血馒头的刽子手康大叔。老师告诉我们:华老拴一家,夏瑜一家,合起来就是“华夏”。华小栓的“痨病”是中国两千年未愈的沉疴。而烈士的血唤不醒愚昧的民众,救不了积贫积弱的华夏。这是多么深沉的悲哀啊!华家茶馆里,人们认为夏瑜说“大清的天下是大家的”,不是“人话”,是“疯了,发了疯了”。

多年以后,我也当了语文教师,才倍感在1972年的秋天,一个老师能把课文分析得这么深刻是多么不容易,而我能在15岁就聆听到这样的课是多么幸运。毕竟那时正在“批林批孔”,后来也常痛心夏三爷康大叔们后嗣兴旺,告密和卖人血馒头成了祖传法宝。“大清的天下是大家的。”仍然是一句“疯话”,以此立论行事,仍然有很大风险。

第一次领略到了景物描写的妙用。夏瑜坟头上那支支直立有如铜丝的枯草,在后来的文字生涯中,虽也“愈颤愈细”,但从来没有消失,反而如铜丝,在心中颤动,倔强地,永恒地颤动。夏瑜坟头无叶的枯枝上那只乌鸦,也“铁铸一般站着”,仿佛是昭示一种人生宿命,挥之不去。

多年后领悟到,雍老师把夏瑜坟头那只象征着希望的花环,用其精湛的讲述植入了我的灵魂之中,就像圣徒背上的沉重的十字架,我注定要背着它,在寒风萧瑟的荒原上艰难跋涉。

可惜的是,第二年雍老师不见了,由王文海老师接上我们的语文课。学校没有给我们解释,我们也无从打听。那个年代,人人都似乎受过严格的保密训练,不该知道的,绝对不问。

雍老师第二次教我,是四年后的1978年春了。我高考落榜,进入了师范。那是深以为憾的,家里太穷,知道恢复高考,我在嘉陵江边一个电站工地抬石头,回家只三天复习,就匆匆上考场。师范校为了培养中学教师,让我们只学语文历史和哲学,教育学,实际上就是语文准专科。雍老师教我们“中国文学”课。

年近不惑的雍老师正处于人生精力的巅峰状态,西装革履,满面红光。两年时间,从《诗经》讲到鲁迅,每堂课声音洪亮,妙语如珠。讲屈原时,没有讲《离骚》,可能因太长了,而选了《涉江》。因所创作的时间差不多,表达的情感也相近。他说:“余幼好此奇服兮,年既老而不衰,奇服者,美德也。少年如清泉在山,清澈纯净,中年如泉水出山汇入溪流,渐渐清纯不再。壮年如江水出峡,往往浑浊混茫。葆少年情志至老不衰者,必为俊杰。”又说:“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,固将愁苦而终穷。变心从俗,是知识分子最可悲的,虽飞黄腾达,终浊臭逼人,是最没出息的。”说完,呷一口茶,半晌无言。讲《橘颂》时,正值县城放映电影《屈原》,《橘颂》是电影主题歌。雍老师不善唱歌,却在课堂上唱了一遍这首歌。我知道,他要学生们领会“不迁”的可贵,希望我们感受“苏世,横而不流”的悲壮与勇毅。

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。三者之中,“传道”是灵魂,是根本。一个教师,只有将所授之业上升到“道”的高度,方可称为“人师”,古今中外,概莫能外。然而,“道”一旦植入人心,大凡就是“人能弘道,非道可弘人”了,无论浅深。均会发生质变。“弘道”成了一道催命符。古往今来,弘道不成而殉道,大有其人。

在雍老师的指导下,我的学业有了很大的长进。落榜之耻,催人发奋,发誓要追上起点中文本科。当时我已21岁多了,意气风发。课内知识,小部分精力应付即绰有余裕,绝大部分精力向广度深度掘进。记得将晚自习与熄灯就寝那20分钟时间用来背诵《唐诗三百首》,坚决不参与寝室的闲谈。一学期多,这点零碎的时间,即将此书全部背熟。有次上课,他问:“床头屋漏无干处,下句是什么?”抽了二十多人均不能答,我很着急,老师怎么没有抽我呢?却没有勇气自告奋勇冒一句。多年后向他说起这事,他笑了笑说:“不出风头也好,孔子有言,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”

老师的话我记住了。所谓“为己之学”,即以学充实提高突破,所谓“学以为人”,即以学自炫罢了,这是学习的两种境界。

那时,我已经可以根据老师的爱好不同而采取不同的答题风格了。陈安锐老师喜欢简洁,我答题尽量句短字约,雍老师喜欢学生露才,我答题时就尽情发挥。毕业前,他问我为什么每次高分,我如实以对。他严肃地说:“此看人下菜,长此以往,恐有学风之虞。”

这是他对我的很重的批评了。一个老师,以这样的高度要求学生,难能可贵。

后来,雍老师到剑阁中学当了校长。80年代中期,知识分子吃香了几年,一身傲骨的他居然入党而长校政,真大出人意料。

这才知道,他之所以高中只教了我们一年,是因为有人检举他当“造反派”,并批斗过很多领导,这些领导又官复了原职。

作为他最亲近的学生之一,我问过他这事。他坦言“造反”是实。那时,响应号召,他受“川大八二六”的委派,回县“发动群众”,那时他二十出头的大学中文系学生,怎么可能不响应号召,投身“洪流”?又怎么可能洞悉大潮汹涌深处的真正原因呢?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人,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,一个史无前例的奇谲时代,去苛求他,实在是不够公道。好在武斗一起,他凭一个农民儿子的直觉马上抽身。但是,作为一个短暂的弄潮儿,身上不沾点水可能吗?

这段经历,让雍老师反思深刻。在后来当了县委常委、宣传之后,对很多过度的事都仗义执言,让主要领导很不舒服,一些人提醒主要领导:此人自恃名校学历,看不起我等浅学之人。其露才扬己,不该他管的事多方插手,宜多加防范。

雍老师一点不熟悉官场,他一片赤子之心,别人看来是锋芒毕露。这样的境况下,他去宣传部做了一个副。

宣传部也不是一个宁静的港湾。履职不久,他就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。一位文化界的老领导兼著名诗人夫妇退休之后,怀旧之情难已,要从梓潼到延安再走一遭。当年,作为热血青年,他们夫妇就是怀着对真理的信仰,从这条路徒步奔向延安的。从而,喝到了清冽的延河水,双手也可以“搂定宝塔山”,而不必在梦里。因为年事已高,当然不可能徒步了。不知道什么原因,两位老人家对广元特别有感情,一住就是半个月。老人家喜欢野生甲鱼,每天都要吃。那是又贵又难买的东西。对两位国宝级的前辈,负责具体接待的雍老师犯了难。老人家有个癖好,听人说甲鱼鳃旁有一骨钩,用其掏牙缝,可以疗牙龈炎,所以每餐必仔细搜求。问题出在第15天中午,不知什么原因,没有从汤盆中找到那个神奇的骨钩,老人家当即面有愠色,一个主要领导恰好是老人家的崇拜者,怀疑是厨工做了手脚,把厨工训哭了。雍老师看不过去,劝解了一句,也受到斥责。五十的人了,又是当众,场面之冷峻可知。

接下来,因宣传部经费紧张,只得向所属各局摊派,一局负担一天。这是分派与乞求兼而有之的事,他说尽好话,还是有几个局拒绝。好不容易等到两位老人登车北去,一算账,领导却说钱花多了,全忘了当初全力接待的指令。雍老师书生出身,接待和协调是他的短板。

不久,他调离宣传部。做了市教育委员会主任,即今天的教育局。

退休之后,雍老师开始了著述。他是“”前川大中文系的学生,中文又是川大的强势学科,他功底坚实,特别是训诂学造诣颇深。十多年间,虽疾病缠身,却笔耕不辍。编了《广元教育志》,撰写了《名人与剑门关》《怡性斋漫笔》《回眸昭化》《蜀门寻踪》《漫话剑门蜀道》等著作十余部。最了不起的是,他搜集注释了广元四县三区历代古诗词,县别一册。注释详尽准确,给广元文化作出了巨大贡献。

但是,长期的伏案写作,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健康。他先是患荨麻疹,久治不愈。有一年,他在成都七医院治疗,我赶去看他,时值盛夏,他穿条裤衩躺在病床上,周身因抓挠溃烂,一种淡黄的液体渗出,痛苦至极。当时,我没忍住泪,这就是当年那个才华横溢,叱咤风云的雍思政老师吗?真是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啊。他见状,微笑着说:“人生有四个靠不住,春寒,冬暖,老健,还有就是君宠。一切随缘,悲之无益。”

人之将老,其言也智。经历了万水千山,尝遍了人生百味,如旅人登山,坐在山垭口的古松下,仰望高天流云,俯视来时长路,一切均清晰明澈,一切均达观通透,以前觉得翻不过去的高坡,不过是一座小丘;以前拨不开的浓云,不过是几缕薄雾。

我迭遭灾难,到广元次数少了。有次,他到剑阁,我们在剑门关酒店喝茶,其间借着酒兴,大谈刘瑜夫妇与秦晖夫妇,还把资中筠、许纪霖的观点直接转述出来。我觉得在场的几个人都号称“文化人”,想必知道这些学界翘楚。哪知一科级退休领导大怒,说我在搞“精神污染”。我一气之下,拂袖而去。第二天雍老师批评我说“你只顾自己说,不看人家,他还是粗通点文字,刘瑜秦晖对于他,与剑门关上的黄麂有什么区别,他咋弄得清?再说了,人家以前当过官,听到的都是顺耳的,猛一听你说的那些,怎么接受得了?你不是他的敌人才怪。”

老师担心我因言得咎,多次告诫我说,这是一个为了常识而奋斗的时代,剑阁更是一个常识稀缺的地方。他担心我有一天出事。我想说,这还不是拜先生所赐?在一个儒者眼里,只有对不对,没有怕不怕。孟子不是教导我们“贫贱不能移,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”吗?不是要求一个读书人,认准了就应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吗?他很为我着急,经常在一些同学面前念叨我。他只是害怕我吃亏。有一次我对他说,如果真发生点什么,是生活成全我,老师你应高兴才对。

他叹息,摇头。

对一些历史和哲学新东西,开始他接受不了,不是说那些不对,而是太超前了。他有次说我:“你就像穿一身西装,一下子穿越回到北宋,出现在清明上河图里,你觉得是好事?”

这几年,经历了很多事,雍老师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。对于一个天分高,学养高的知识分子,在逐渐明晰的现实面前,他也开始“激进”了起来。毕竟,他虽穿过十几年官袍,但是,骨子里依然是书生,知识分子注定要肩负弘扬真理,批评皇帝的责任,毕竟皇帝需要批评。不管是有顶戴花翎还是一身布衣。一个读书人,与权力保持不了距离,必然会媚时附势,成为贾府的清客或豪门家奴,那就无可称道了。

最后一次见面在广元东坝,我把老师与师母都请了出来,他的帕金森症已多年了,举水杯时,手抖得很厉害,水洒得多,我只得用手去托住他的杯底。一种悲伤在席间挥之不去。饭后,我给他递上一个红包,他一把推开,严肃地说:“你请我出来吃饭,我已经很高兴了,我不缺钱。你们还记得雍老师,我满足了。”我女儿考上大学在2008年,他却送了800元,不容我分说地塞给我。

最后这一年多,因我妻多次中风,我照顾病人,很少外出。没有料到老师走得这么快。这么长时间疏于问候。如今天人永隔,纵有千般愧疚,也只能存于心中了。

记得有一年冬天,雍老师在老家,我与一同学去接他,车到樵店,突然大雪纷飞,很快山河一片银白。不敢把车开下河去,我俩徒步到了雍家河。到了之后,只见老师系着围裙,在灶台上忙碌,太老太婆快九十了,坐在灶门前烧火。引起我注意的是,她手里的柴是挽得很规整的小束。老师说,他们这一带砍柴多刺,为了不让烧火时伤手,得把刺选掉,捆成小把,便于老人烧锅。

多么细致,一下子让我想起那年他讲《药》,上课前,他拿起我的笔记本看了看,上课之后,他抽问我道:“课文最后一部分写的什么?”我答:“母亲上坟。”他怒道:“你本子上写的什么?”我这才看出自己把“亲”字写成了“新”。只听老师像是批评,又像是自语:“母亲,多么重要的词语,你是高中生了,怎么连这个字也写错呢!”。

后来,老师七十多了,太老太婆年近百岁,他还经常回家服侍,他可以雇人照料,但是,代替不了儿子的陪伴。

一个仁者,尊天下之老的前提,是“老吾老”,离开了这一点,“仁”就失去了根基。老师在这方面,也给我们作出了示范。

雍老师生于樵店乡木林村,以优异成绩在那个年入川大中文系,无异于新星升起。他有才,也更爱才。无论是同事学生还是无关之辈,若可造就,就极力举荐与任用,极力培养使用一批批德才兼备之人。

老师做出来的成绩,除开在学校,县宣传部,市教育局担任领导为市县宣传、教育所作出的突出贡献并取得骄人成绩外,更多在于孜孜不倦地追求,在于孔孟以来儒生的社会理念,以及对这样的理念的执着坚守。他的勤奋是惊人的,他年过半百,对电脑技术的掌握,更是对新事物的接纳,也是一种自我超越。与这样的追求一致的,是他一直是一个探索者和思想者,他对蜀道的探源,对广元历史沿革的研究,以及对广元历代诗词的搜集与注释,都是一个学者的宿命使然。他想让更多的人懂得,让山川大地生色的,不光是自然风物,更有志士仁人的妙悟哲思。

雍老师生于20世纪40年代那个烽火连天,国运至危的时代,后又值江山迭代,历红羊之劫,后欣逢改革开放。他和他的同龄人不同的是,他从威权主义的阴影下走了出来,以一个儒生的锐利目光,最终实现了人文思想的蜕变。而一些比他年轻多了的人,却狭隘固陋,看不到秦制的危害。从这点上看,他是了不起的。

雍老师在二十多年前的《怡性斋漫笔》前言中说他自己“性直而急,不谙权变,不会迂曲,时或无意之中开罪于人,自己也觉懊悔,力求有所改变……决意养心怡性,将居室取名为怡性斋”。这是反思总结吗?一次,他说:“明人有言,过谦者怀诈,过默者藏奸。凡事有个分寸。”他是智者,一生抱定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的信条,对良知,真理,亲朋,学生均一付真情。“怡性”不是随波逐流的权变,更不是机心深重的雕饰,而是修养,陶冶,更有一种达观性的坚守在。此其谓之曰“书生本色”。

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

老子有言死而不亡者寿。鲁迅先生也说“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,那就真真死掉了”。雍思政老师就是一定会埋在我们心中的。他留在世上的,不光是传奇,知识,著作,而更重要的是关乎情义,气节,风骨。这些更为珍贵的东西。

从此,虽阴阳永隔,然师生之情如嘉陵之水,绵无尽期。

谨以此文悼念我最崇敬的雍思政老师。

20261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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