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行家
《海边列车》 谈波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
谈波的长篇小说《海边列车》适合谈论一个阅读困境:什么样的小说是好小说?
许多学识、眼力过人的出版人认为原创文学最难判断。因为小说的价值在于探险。一方面,小说作为技巧体系发达的核心文类,有一套影响读者体验的技术,高手运用得当,就能让读者愉悦和沉迷。但另一方面,真正激动人心的原创性,会无视讲故事的惯性。真正的迷人创作是对人类经验进行重组,直到把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掏出来,这常常让读者惊奇、茫然,甚至痛苦。
留存正在消失的生活
《海边列车》方便我们谈论的原因在于,故事总体上是现实主义的,时空背景来自中年以上读者最强烈的生活经验——上世纪80年代和国营工厂。文学批评名家、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对该书的评价是:“谈波表面写工厂,其实写的就是人间情景。《海边列车》好看,不是过来人写不出这样的作品。”谈波的确是过来人,他上世纪80年代进工厂,才退休不久,几十年里一直是在下了夜班以后写诗、写小说,属于“文坛外高手”。
王德威教授所说的“不是过来人写不出”的,有一些是细节。比如去食堂打饭,全厂八座食堂的出入口都有道带拐弯的摸黑走廊,伸手不见五指。刚进厂的工人责怪为什么不安灯,老工人说:“安灯?你要给苍蝇指路?没发现咱们食堂的苍蝇少吗?”这是总工程师陈工在上世纪50年代建厂时的巧妙设计。有经验的读者预感到了,这个陈工是故事里的重要人物,所以人没出场,小说家先用细节和结果,来铺垫他的才智和影响力。
叙事得有耐心。在这本小说里,事件不是正面发生,而是在不同视角的回顾里,一点点地呈现、拼接出来。你先见到的是事件在人身上的影响,发现她有欲言又止的秘密,带着这个悬念,在后面的章节里拼出答案。这不只是写作技巧,而是我们对生活的认识。人们常常有两个感慨:一个是时过境迁才恍然发觉“原来是这样啊”;另一个是事到临头怅然“就这么结束了”。这本《海边列车》也会让你有类似的感慨。
故事里的细节和场景还表现出小说的一个社会功能:为正在消失的生活提供留存和见证,帮我们认识到“当时原来是这样”。今天,那些工厂和建筑早就拆除了,那种生活感受也随之消散了。
更重要的是见证曾经有的精神状态。那时的国营工厂是个特别的环境,代表着领先和优越,同时也是封闭的。工人对工厂有主人翁精神,现在可以叫主权意识、身份认同。他们的思想既活跃又单纯,对未来充满信心;他们身在其中时,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,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比如,道德水平一般的工人会像家里没出息的儿子那样从车间偷东西,而道德高尚的则完全地奉献自己,这些现象在商业世界里是难以理解的。
《当代》杂志主编徐晨亮对我说:“这部《海边列车》按距今时间算,称得上一部年代剧,但它对当下的呼应,反而比背景设在近几年的小说更贴切。小说家总是在用某个故事、人物,某种关系和情绪给我们的生活打开一个出口。”
好小说可以“跟真的似的”
《海边列车》这篇小说就像是锤子一样的钝器,有的段落也许让你觉得笨重,而那种笨重正是和精巧做对比后的有意为之。长篇小说不是把短故事抻长、写细,而是另有逻辑的——这是好小说的特征。
小说家的最佳身份是魔术师。魔术师是我们心甘情愿请来骗自己的,小说家也会用精确、熟练的技术完成虚构。同时,这个虚构是感人的,让读者在进入小说世界之后,一边理智地欣赏其专业性,一边被艺术性感动,既有审美成分,也有感性成分,“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都有主观成分”。(出自俄裔美籍作家弗拉基米尔·纳博科夫的《文学讲稿》)
好小说是魔术,它可以“跟真的似的”,但它不能真是真的。小说大师纳博科夫说得好,“说小说创作是写真人真事的,既侮辱艺术,又侮辱真实”。好小说也不是政治、社会议题的副产品,无论是歌颂性的,还是反讽的寓言,都会因为太强的关联性,让人物和情节功能化,丧失了虚构本身的魅力。
我们说到这本小说是有阅读后劲的,这个后劲首先来自作者的写作后劲,在谈波写小说的近两年里,相当于和书中人物在一起生活,共享悲欢。他私下说,自己对结尾部分不太满意,但那时精神陷入得太深,只能摆脱这个故事了。这应该是小说触达读者的一个先决条件——它要深深地影响作者。
最难是诚恳,最珍是本真
一开始,谈波想把这本书定名为“陈工程师”。既然福楼拜的小说叫《包法利夫人》,后代同行也想追比圣贤。在设定人物时,他把陈工的岁数改小了,好让他重新面对两性生活。这不只是一个聪明、无私的知识分子,也有完整、复杂的世界。陈工会随手把厂里给自己落实的高级住宅让给别人,也会为自己亲手修带锅炉、浴缸的浴室。在妻子死于运动的二十年里,他一直独居,但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满意的对象,身体和欲望也会强劲地复活。
那为什么这本书后来改名《海边列车》了?推动故事需要给人物制造“必须做出抉择的命运节点”,而那个选择不知道会把人物引到何方,构成了命运的形状——小说家往往也控制不了。写着写着,谈波就发现,书中的两个女性人物的性格越变越强,而陈工弱了下去。我猜测,原因在于陈工追求生命和美不虚伪,但已经有了成熟的轨道,而且他要守住道德、良心。而年轻女性的行动力在于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。
比如厂里为陈工介绍的女工金素,性格沉稳,工厂为了照顾她,让她当了厂幼儿园的保育员。金素觉得在工厂里就像被困在一个大铁塔里。《海边列车》的书名来自和她有关的一个梦,年轻的女工没坐过真的火车,她们在海边找到几节废弃的车厢,想坐在这些车厢里逃离,但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。
《海边列车》发行之际,一场文学聚会曾在大连海边温情上演。当时徐晨亮谈及这部作品时说:“读《海边列车》,你会觉得作者谈波始终秉持着诚恳的态度,真正做到了‘我手写我口,我口说我心’。”这好像是简单的事,其实这在小说写作里恰恰最难——能以直抵本真的生活经验落笔,最需要漫长的积淀和扎实的训练。因为一般情况下,作者都会有意无意地借用某种文学模式,使用一套技术。而对那些套路,你读过得越多越能识别,也就越心生厌倦。
我从这个故事里获得的既包含文学审美又饱含情感感动的体验是:它再度确认,爱的高贵在于尊重和成就对方的自由。(作者为作家、文化批评家)
欧乐情感
2026-01-18